能借用你的肩膀嗎

在市區小酒館和久違的友人聊到忘我,最終只好繃緊神經追趕末班車的到站時刻。對末班車的幻想還停留在龍貓動畫中用十二隻腳奔向異境的迷人模樣,但我刷了卡後隨即陷入昏迷,走進另一層與童年完全無關的記憶。

「我夢見王力宏,用一種媚惑的姿態在我面前手舞足蹈。」
「這不足以構成明天的話題罷。」

再次醒來已回到盆地邊緣,途經老爸每日悉心照料的空中花園,摸黑打開房門,脫去外衣,亮起兩則未讀訊息(都是同個號碼),呼吸聲更加熱烈了。我抱著筆電,重覆打下那些習慣性的問候,總拼湊不出有邏輯的情節。反觀倒數的聲響逐漸清晰,我開始練習坦然的表情。因為我該走了,暫別熟悉的環境、逃避現實的七百多個日子,以及在七百多個日子裡新增的三百個臉書朋友——如果你們確實在乎的話——這期間共同經歷過壽喜燒的事、寶藏巖的事、忠孝新生的事、轉運站的事、小酒館的事,和飛往香港或者釜山的事。多謝你們願意在不同地方體諒並接受我突如其來的道別。

包括約定要一起壓在心底的那個夜晚,歸程巴士上我想起這首歌的旋律,情緒就在字句間被緩慢地稀釋,卸下所有防備的身體也變得輕盈,結果會怎麼樣都是其次了。只希望有天當我腳走酸了再不經意說出「能借用你的肩膀嗎」之前,可以先還你個純粹不客套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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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裡刻意留了面白牆,與唱片櫃和盥洗室相望;右方有對外窗、書架跟幾張海報酷卡,左側則是階梯通往閣樓的床。說好的新居派對從聖誕夜搞完一場淚雨交織的搖滾趴後延宕至今,也再沒有人問起了。

當時設想的畫面如同 Great Lake Swimmers〈Still〉的音樂錄影帶:他和她會從附近的超市搬來兩大箱的啤酒,另個他收起傘爬上樓邊抱怨交通不便,而她打開幾包國外品牌的零嘴,我們繞坐一圈傳遞充當煙灰缸的水杯,周遭的蠟燭和夜燈襯起類似宗教儀式的氛圍。有人隨手撥弄擺置角落幾乎只剩裝飾功能的吉它,哼唱幾首老掉牙的歌曲。聽起來像在緬懷住進景美頂樓雙人套房的那段日子,跟那面悉心按照光譜順序覆蓋文宣品的牆--最終全是我親手拆下的。

「就在那段日子他抽了第一支菸,第一回爛醉,第一次碰見警察登門拜訪,從此就懶得隨身攜帶相機,也逐漸和電台播送的流行音樂脫節。」
「每天醒來他總忍不住自問:『我是真的這麼喜歡你嗎?』」
「然後又一次。他在他的驕傲與任性裡屈服。」

昨晚重溫《泡泡公寓四人行》,電影角色將成長各階段的性幻想對象貼滿牆面,為著搖滾樂手和偶像團體的優劣爭論不休;藏在背後是堆砌於國族仇恨或性別框架下那道隱形的牆,厚重得再多壯烈犧牲也無法隨之崩毀。反觀我耳骨頂端為叛離你打穿的第三個洞早已經癒合了,當初粉碎的弧度卻將永遠存在著。

所以我決定在房裡留一面乾淨的牆,偶爾投影拍照,不允許任何膠痕,沒有菸味。 

日常反動 Ⅱ

場景依舊。我匆忙下床,不由自主地乾嘔,腦中快速閃動睡前猛烈進食的畫面,想像米飯青菜豆腐同聲傾洩而出的舒爽,但最終就停在這裡,臉頰除了劃過兩行隨著腸胃猛烈蠕動流下的眼淚以外什麼都沒有。關於身體的異常反應至今無解,也忘記是哪個傢伙曾經在醉後毫無遮掩地攬著我說--如果你能控制自己的心,那麼才控制得住身體--這類廢話。

到家是十五個小時後,連戴上耳機的力氣都失去了。我打算多浪費點時間坐進浴缸發呆,並將深夜不湊巧的一通來電擴音。

「我決定寫封信給 F 解開那些誤會。」
「但你抗拒主動。」
「是害怕改變。」「尤其當你已經習慣現階段的純粹,更難。」

我從來沒有辦法刻意去培養一種習慣,習慣好像是呱呱落地時就存在的潛能吧只是等待透過適當的時機與合宜的外力催化迸發開來,無害的就叫習慣,具攻擊性則稱作癮。背包裡要放一本書,習慣;陪另一半逛街要走左側,習慣;洗澡前要運動,習慣;出門前要洗頭,習慣;每三小時要擦一次臉,習慣;咬指甲,癮;撥瀏海,癮;抽煙,癮;想念,癮。

那個晚上為了稀釋戒斷症狀,獨自蜷縮在戲院角落的位置看完《藍色情人節》,享受愛情最真實不堪的面向在眼前撕裂開來的快感;副作用是連續幾天難解的怪夢,絕大多數是關於水的隱喻,溺、渴或浸泡。在記憶逐漸淡忘的幾週後我卻在另部毫無關連的電影裡豁然開朗,同時消袪了這些日子所累積的困頓,我再不需要去深究那些無形中交換的直覺與默契到底牽繫著什麼樣的未來,因為我也沒有藉口再一次怯弱地轉頭了。

「若可以跳脫成癮般的自虐,其實我很久沒這麼好。」

收心快樂

她用命令的口吻要我在假期結束前寫些什麼,什麼都好,當是迎接新年也好;聽來等同於用粗魯的手段揮別過去,再見、哈囉,諸如此類我擅長的事。就像某次朋友在酒吧問起的舊關係,也只記得嘴邊沾滿鮮血,仍頑強地擠出笑容說:「沒問題,再見。」

「哈囉。」

趁搬家時把不再看的書不再穿的衣服狠心往回收場送,丟棄一大袋泛黃的節慶卡片、無名筆友捎來的信、便利商店成套公仔、少男偶像的簽名照、球星的紀念冊、加油棒、奬狀、票根、專輯側標、所有愛的遺物。換個地方重新歸位後,空間顯得明亮寬敞,牆面乾淨死白,一切都很刺眼,這種形式的交替比起淘汰不能再翻頁的桌曆真實多了,談起適應的節奏也特別有意思。如果失眠不算的話。

接著我選定世界末日為藍本削落成十二年來最短的髮,理所當然地在十二個鐘頭之內反悔;只好期待在馬雅天曆不能再翻頁以前,我已經變回自己最喜歡的樣子,和最喜歡的人一起拍張以諾亞方舟為背景的合照,用手機傳上臉書然後、一起死去。

「祝福健忘的人,因為忘記錯誤會過的比較好。」

目前為止我沒準備許下任何願望,願望和夢想一樣都是生活痛苦的來源;假設和喜歡的人拍照偏向一種紀錄,寫字、運動、多喝水就歸作一種態度好了。加上認真體驗、不怕傷害,慶幸有  Alain de Botton 反覆提醒我們尊重感官,支撐我去深信觀察是有趣的事、傾聽是愉快的事、撫摸是健康的事。

反正重來是不可能的事。

新年快樂,收心快樂。

失敗的默劇演員



♫ Quadron - Buster Keaton

排練場上,我們原只關心彼此身體的姿態,那線條、那角度和親密的(假)動作。刻意塗抹的妝容卻在進退之間一層層因為你的傻笑剝落,將天花板繞出個圓。於是呼吸聲清楚了,燭光滅了,許多細節的存在也不復重要了。我拉開一捲布尺測量從眼尾到指尖最近的距離,標記快/活。

日常反動

我在鬧鈴響起的兩個鐘頭之前醒來,換得充裕的時間套上外衣、刷牙梳洗,帶一根菸走到巷口早餐店於火腿焙果與冰奶茶的品項後劃記。今日頭條依舊殘忍血腥,收音機還是傳來老掉牙的歌曲(我卻下意識附和了幾句),計劃好的晨泳再次為六月不適當的風雨而作罷。

「昨天晚上,我把《Away We Go》看完了。」
「有什麼特別的心得嗎?」
「如果我們一無所有,感受到的快樂才是最真實的。大概是這意思。」

超速開往捷運站的計程車司機、賣雜誌的街友、霸佔博愛座補眠的學生、電梯裡的有型業務,每個人都只是經過。但見鄰座穿著短褲、小腿肚烙著好看刺青的男孩,掏出和我同一款手機在螢幕上點觸,動作正值通勤的尖峰期顯得彆扭,對話則若有似無。

列車外空氣流竄的噪音幾乎蓋過了耳機裡的旋律,我反覆抬起頭透過玻璃窗確認他的樣貌,淺嘗窺視的喜悅,冷汗卻不受控地沿著臉頰的稜線流下。

「你們在 Facebook 上有多少共同朋友?」
「這並不重要。」

呆坐在電腦前,另一端丟來劈哩啪拉的抱怨,關於我提早打包的事。強調在那卷來不及一併帶走的底片裡面,我仍笑著。但遺憾的很,那只是眾多反射行為中的一種,看見鏡頭要笑、遇見喜歡的人要追、聽見此起彼落的鳥叫聲時要睡,儘管不合常理。我想起家門口轉角那隻野貓,發亮的金黃毛色像被悉心照顧過,卻日復一日腰桿挺直地在同個凹處周圍徘徊不去。我忍不住朝牠按了快門,當作初次會面的禮物,那時凌晨四點、酒意未退,我確信牠也是笑著的。

「我尾隨他離去的軌跡找到了點線索。」
「牠?他?」
「那是一些形狀類似的玫瑰花瓣,上頭色塊斑斕,確切枯萎時間還在調查當中。」
「或許他也遭受過激烈的碰撞,我們都不知情罷了。」
「請收回你的想像。」
                                                                               
我奮力翻身、將棉被拉得更緊,社區孩童的嬉鬧聲如箭一般在房裡穿射,樓上練琴的少女竟然沒有怠惰,我恨不得手邊有支能讓所有日常運作暫停的遙控器,包括不小心播放整夜的娘砲搖滾樂。我忽然想起你曾說一個人的最脆弱就在每天睜開眼睛那刻,編列進回憶的細節會趁你尚未架起防備機制的時候環繞然後起舞。

「後來反倒是我跌進了那凹洞,他剛好經過。」

往下跳

尾隨著腳步移動而被遺棄的習慣,偶一復習,時間的刻度會如重新壓縮過般緊密。你發現要貼近最初的美好並沒有那麼難。十三歲被塗鴉淹沒的教科書、十七歲寫滿歌詞的筆記本、十八歲沒有完成的小說、二十歲才聽懂的搖滾樂、以及二十二歲忘了為何而起的素食計畫,終結在將久違那口肉咬進嘴裡的慌張,其實回憶都不若想像中的遙遠。就像與熟識的老友們談話,彷彿伸手就能抓出空氣的厚度。踏實感,是這樣說的吧。

逐漸我明白的是,順應著季節,風會轉向,卻執意要迎面襲來。即便世界是由不可控的萬物所構成,我們仍要用自己喜愛的方式去活。

在夏天來臨之前

負面情緒總在準備就寢的時候隨著血液上竄。那天就這樣渾沌地躺了一個鐘頭,對現況的不明白全擠壓在胸口,在似醒似睡之間擺盪。清晨五點我起身查了火車時刻表,關上手機,決定提早實現我微薄的看海願望。

抵達板橋車站的時候約莫六點,第一時間在票口完成交易,搭上二十分的電車,原本抱著上車後能夠休息片刻的心情卻在車門打開的那刻破碎。

「原來搭火車通勤的學生這麼多啊。」

那是已然遠去的高中生活,當時還因同學每早從基隆趕赴台北上課感到不可思議;而現在映在眼前,滿坑谷身著制服的少男少女,對照我所裝備的踢恤、短褲與夾腳拖,則顯得格外突兀。我找了個角落,背對人群翻起剛買的新書,對抗徹夜沒睡而無法聚焦的雙眼,沒多久就宣告放棄。只好啃起剛買的飯糰和果汁提神,卻也感到無味。「幹。」心底忽然冒出了後悔的念頭。後悔這狀態和想像的完全不同,我竟將自己丟入孤立無援的處境,任由齒輪帶我轉向陌生的城郊。

海潮拍打的聲響傳進耳際。此時七點四十分,我走出福隆車站,輕易地在腦海比對去年夏天的記憶,空氣中再度瀰漫起一股防曬油的味道,陽光的毒性也逐漸復甦。但此時沙灘卻是裊無人煙、異常沉靜,只有救生員沿線撿拾垃圾留下的兩行足跡而我,

永遠在路上。